小小的舷窗外云卷云舒,乃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顶着略微刺眼的阳光往外看。手机关了机,安静躺在一旁,她没兴趣去看一部打发时间的电影,只是这样枯坐着,直到眼睛都泛酸才闭上眼,窝进座椅里。
与设想的不同,乃琳的内心平静得自己都不能理解,仿佛这场离别是剧本里发生的故事,而她只是一个旁观着的过客。漫长的飞行,膝盖蜷缩到疼痛,她睡过去好几次,梦里乱糟糟的,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可醒来又全都不记得。
坐了一整天的飞机,到达时已经是异国的凌晨,乃琳拖着疲累的身体站起来,身体像经历过一场过负荷的运动,又酸又痛,她几乎站不稳。下了飞机,乃琳被和枝江完全不同级别的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几分,她抬头,目光所及是换了一种语言的指示牌。
真的到了。
脸颊好冷,她伸手去摸,触手冰凉湿润,她才发现她原来掉了眼泪。
从离开家到下飞机之前,她都保持着机械般的冷静,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可现在,耳边陌生的语言在循环着播报,她站在另一种文字下,突然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离别的实感。
她真的,真的已经和嘉然分开了。
迟钝的心痛汹涌地,在想到嘉然这个名字时包围了她的心脏,那一瞬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弯下腰,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可不仅对胸口尖锐的疼痛无济于事,反而被冰冷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直咳得苍白的脸色都泛起病态的红也停不下来。有路人走过,好心递给她几张纸巾,她道了谢,接过来擦掉满脸的水迹。将剩下的纸巾收拾好放进口袋里时,她的手指突然碰到了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
她将那枚小小的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乃琳蓦地生出一些勇气来,拿出手机,按下启动键,在漫长的开机动画里手指冻到发抖。连上网络,手机跳出几十条信息,有父母的,老师的,相熟的同学的,还有,嘉然的。
她挨个回复过去,报了平安,直到手机里只剩下嘉然的对话框还亮着红点。
嘉然会怪她吗?会质问她吗?会……恨她吗?
犹豫无数次,她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一条。
“姐姐,A市今天很冷,你有记得戴围巾吗?”
本已擦完的眼泪又一次滚落,乃琳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里,忍不住痛哭出声。这里没有人认得她,也没有谁会来指责她,没人知道她因为什么崩溃,就让她哭一会儿吧,然后再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乃琳。
其实她真的好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嘉然,舍不得这份感情,更舍不得让她心爱的小孩难过。
她后悔到已对后悔这种情绪麻木,如果当初不曾放纵自己,是不是失去时就会坦然更多?她分明拥有过的,那样满怀期待地向她说着以后的嘉然,在她精心筹划的计划里,从此以后却再也不能属于她了。
乃琳湿漉漉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疼,行人向她投来好奇探寻的目光,她低下头,把脸藏进衣领里,避开了那些视线。她突然发觉,其实她真的很软弱,她太顾虑别人的眼光了。她自顾自决定了她们的未来,没有和嘉然商量过,甚至剥夺了嘉然的知情权,是因为她真的很害怕。她不知道,如果嘉然想过之后仍然坚定地选择了她,那以后的嘉然是否能为自己现在做的决定负责,而她又是否能拥有勇气陪嘉然去那样的未来。
这世上不管要得到什么,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和亲妹妹在一起的代价,乃琳不敢去想自己付不付得起。只有无知者才能无畏,清醒的人,向来都是无法无畏的,越是长大,越是懂得生存的规则,就越明白,越容易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