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样混沌的,深灰色的梦境。
在乃琳梦中,天空总是脏兮兮的烟灰色,亮度分不清是黎明还是傍晚,总之是那种半明半昧的色调。她身处在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旷野中,视界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扑扑的尘土。
一株巨大的树立在不远处,没有叶子,树干泛着死气沉沉的褐色。它已经死了,只剩尸体永远站着。
两根绳索从树枝上垂下来,系在一块木板上,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孤独的秋千。乃琳走过去坐下,两脚离地,缓缓荡起来。
连风都没有。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斑驳的淤青遍布,她伸手去碰,感到了一些刺痛。
天空蓦地落了雨,她摊开掌心,发现那雨水竟是有颜色的。这片天地里唯一的颜色,淡淡的红,在她的手心里蓄起来之后变成血的颜色,无处可避,她被这场血雨给浇了个透。
雨水糊住她的眼睛,她很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视线模糊不清,她发觉空旷的空间不知何时改变了,现在她躺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眼前存留着一点点白光。有东西不停被填进来,白光越来越窄,她动了动手指,摸到湿润的泥土触感——她正在被活埋。
渐渐地,她的五官也被填进来的泥土掩埋,从下巴到眼睛,直到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不见。她不能呼吸了,但仍然保留着意识,四肢突然暖和起来,有一股液体包裹了她,触感温热,带着淡淡的铁锈的气味。
是吗,是这样吗。
她的眼角也溢出来一些热流,最后你是暖的吗?
“琳,醒醒。”
眼角有很轻的力度,将那些软弱的温度全数收下。乃琳睁开眼,嘉然撑着上半身,俯视着她。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清晨微弱的光线被尽数挡在嘉然的脑后,而嘉然的表情隐匿在黑暗里,看不清。
是不是……又是一场梦呢?
“做噩梦了吗?”嘉然凑她近些,今晚的第三种颜色,那双很浅的眼睛里,栖息着黎明来临前唯一的光源,幽暗,不灭,始终望着她。
“没有,”乃琳笑了一下,“是个好梦。”
回顾过往,她其实没有受过太多苦,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当作标志的事件,命名为她痛苦的开端,因此在被质问时只能哑口无言。可无数细小的尘土叠加起来,也是可以压垮一个人的。那些找不到出口的失望,大多原因现在都已经想不起了,只会在梦里缠着她,但造成的伤痛却一日日压抑,从未被遗忘,最终将她击穿,破开一个大洞。
二十几年,她凉薄的前半生,起初填满那些岁月的能够称得上温热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她的眼泪,偶尔夹杂着一些小动物的体温。
她是很喜欢小猫小狗的,毛茸茸的生物,明明是只晓得吃睡与玩乐的物种,对于自己能给予人类多么重要的疗愈一概不知,却可以将这种能力发挥到极致。当湿漉漉的舌尖舔舐过手心,或是卖乖,将小小的脑袋倚在你的脚边,活物的体温会毫无顾忌地传达过来,让人好想要狠狠地抱住什么。
可是她再也不敢去养什么了,哪怕她已经开始独立生活,也有能力去照顾一只宠物,但她的内心深处仍然在害怕。
再到后来,连眼泪都仿佛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