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会痊愈,生活也会不停向前。这个学期开始乃琳就是高三了,她念的是本地一所很有名的外国语高中,升学压力不比别的高中那么大,但高三这个字眼还是难免让人多了一些紧迫感。

自从那次感冒之后,嘉然就变得安分了许多,真的做到了她的承诺,两人之间的相处倒是比嘉然唐突的告白前还要生疏了。过去她们总是黏得过分,只要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就会不知不觉间贴到一起。嘉然的体温比乃琳要高一些,在夏天贴过来的时候总是带着黏糊糊的,让人有点不舒服的热潮,但到了冬天,抱着她又变成一件会让人感到幸福的事,矛盾而甜蜜……不过,那总归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们即使偶尔有交流,也保持着安全距离。

对于这个夏天,她们默契地闭口不谈,可是终究还是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嘉然的脑袋在面前晃来晃去,头顶那一小撮总是压不下去的头发也跟着摇啊摇的,乃琳看着看着就出了神,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碰碰她看起来就很好揉的头发。“姐姐,这里我又不会了……”嘉然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手慌忙地收走,“嗯……嗯?哪里?”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头去看嘉然笔尖停留的位置。

一道圆锥曲线的题目,并不是很难,乃琳一瞬间就判断出。但那些纷乱的线条,那个不存在却要求出位置的p点,她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任何头绪。为什么?她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了。“……我先看一下。”她把习题本转到自己这边来,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用最基础的方式演算。还好,数学题无非是同一个模板下的不同变种,就算一时无法判断出正确答案,也有最笨的方法可以供她选择,只是麻烦了一点,花的时间多了一点,不过总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得出答案的时候乃琳的思绪也终于平复到正常,挑了几个重点讲给嘉然听,又让她再做了一遍,得出的答案同自己一样。

虽然不比以前亲密,不过嘉然最近常常会来找她辅导功课,这种情理之中的请求乃琳不会拒绝,何况嘉然确实很认真。

是有目标了吗?有想去的大学了?

乃琳很想知道,但是她也清楚自己不该问。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嘉然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妥当地帮助她,像一个正常的姐姐。关于嘉然的未来,至少现在来说是不该问的,她不会让自己影响到嘉然任何一个有关未来的选择——哪怕只是一点点。

只是她无从解释,她心中的失落感到底为何。

日子缓慢无声地度过,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每天都重复着差不多的生活,时间的流逝就格外难以感知到。直到天气转变,秋季校服穿在身上都开始觉得冷的时候,乃琳才意识到,原来都已经要冬天了。

一年的末尾总是寂寥的,植物凋落,被风卷着不知会去到哪个角落。人们冒着冷风走得很快,表情隐藏在口罩或围巾里,比任何一个季节都要冷漠。乃琳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最需要拥抱的季节,在各式各样的文学作品、电影、电视剧里,冬天却总是代表了离别。

这天上午的课间,乃琳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一张项目介绍被推到她的面前。“学校今年争取到了和外方的合作项目,名额不多,就五个。作为交换生去学习,如果在那边表现好的话,再通过语言考试,有很大机会直接升到名校,你也知道高中留学的话大都要多学一年预科的,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班主任朝着她很温和地笑,“你表现一直很优异,学校的意思是希望你可以去,我也相信你可以把握好这个机会。”

乃琳从办公室里出来,那张宣传单因为太用力被握住而皱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好、很难得的机会,父母也会同意的,有学校的参与,留学的事宜会变得简单许多。她一直以来梦想的专业,最权威的学校也在A国,她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可她还是对老师说,“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老师和她说,在圣诞之前要给他答复,再晚就视为她自动放弃了。

回教室的路上突然下起雪来,初冬下不了什么大雪,不过毕竟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小一点也不妨碍高中生们兴奋得欢呼。听着那些快乐的声音,乃琳仰起脸,望向白茫茫的天空,细碎的雪花有的落进她浅色的发丝中,有的落在她脸上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滴,她的心里空荡荡的,茫然无措。

她一直都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她是这样认为的,可当未来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居然感到了害怕。她本以为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供她慢慢计划周全,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欺骗自己的好听的借口。因为现在,一个完美的提议就在她的眼前,她却想逃避。直到现在她才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那些被她归类为“遥远”的选择题,原来只是被她刻意忽略,是她怯懦地不愿去想,才不是什么计划,也不为了什么周全,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没有准备好什么?

她不敢再想了。

时间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希望它停滞不前,还是希望它快一点流逝,它都会雷打不动地以同样的速度一天天过去。

那张宣传单被乃琳压在抽屉的最下面,这种幼稚的行为也是她过去从不会做的,她开始意识到她其实就是这样的人,习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