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时注意到乃琳的呢?

事实上比乃琳以为的要早许多。

不知从何时起,嘉然渐渐发现自己似乎患有某种程度的情感障碍。她天性敏锐,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与周围小孩的不同,诸如嫉妒,快乐,悲伤,失落这类在小孩身上频发的情绪,不论是源于自己还是他人,她都不太能感受到。

欲望是人行为的动力,也是驱使着我们去活的根本原因,但嘉然好像从未强烈地想要得到过什么。

这样的人是被其他人排斥的,因为“不正常”。于是她花费了一整个成长期来观察周围的人,明白了情绪的表达是依赖于行为,因此在漫长的时间里,她学会了在不同的情景下伪装自己。

何时该皱眉,何时该微笑,通过精准地模仿,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正常人,甚至比所有人都要“正常”。

普世的价值观无法衡量她,她就像一个旁观者,冷静而淡漠地观察着这个世界上最为复杂的生物。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因为同她不一样,哪怕是再庸碌的人也会拥有强烈的情绪,可惜的是明明拥有深度思考这样将人类和别的物种区别开来的能力,绝大部分时间人类却都只是在单纯地感到痛苦。

挣扎而不得,就像她当初蹲在水池边上看的那只意外落水的飞虫,扑腾着沾了水的翅膀,妄想逃离,最终落进池底寻不见。

在这样的日复一日的观察里,她心里渐渐滋生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好可怜。她想。

被欲望所累,穷极一生也逃不开的命运。

她就这样带着一颗悲悯的心藏在人群中,安稳度过了少年时期。开始工作之后,忙碌之余她也依旧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她就是在这时候注意到乃琳的。

乃琳隶属法务部,带着非常漂亮的履历被特招进公司。办公室的同事总是在谈论她,说她看上去很冷但其实很爱笑,讲话的声音也很温柔,又细心,工作能力很强,漂亮却很平易近人……等等。

嘉然开始把目光落在乃琳身上,在这样默不作声地窥视里,嘉然发觉她有时微笑的弧度只是一种惯性的行为。并且乃琳同她一样,似乎从来没有表露过什么负面的情绪,一直以来都是温和且疏离的。

她以为她们是同类。

宇宙有多大,世界又有多大?这颗星球上生活的人类何其多,嘉然过往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同自己一样的人,但她一直坚信是有的。因为哪怕只从数学角度分析,几十亿的基数,也足以积出一个可能的数字。

她相信会有,却从没想过、也未曾期待过与同类相遇,可是乃琳出现在离她如此近的地方,让她也难得感到了几分新奇。她开始将越来越多的时间用在乃琳身上,开始了解到诸多关于乃琳的细节,例如乃琳喜好甜食,不太能吃辣,怕烫,总是穿着长袖。她曾听到乃琳向同事解释,说她是划痕体质,很容易受伤所以总是穿长袖。

这种无人知晓,只有她清楚她们是同类的感觉非常奇妙,有种莫名的归属感。但她并不想破坏两人此时的关系,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陌生即是最好的亲密关系了。

所以在洗手间撞破乃琳的秘密时,嘉然胸中虬结的感情才会让她如此不解。

原来是她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