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她今天也在播种

曾有过所爱之人

他现在却在墓穴之中

丢下我去了墓穴

我们注定已无法再见

01

今天是个如平常一样阴冷潮湿的雨天,空气黏腻得像巨龙嘴角滴落的口水,雨声被城堡厚实的墙壁撞碎成齑粉,转换成催人入睡的白噪音。嘉然喜欢这种如池塘淤泥一般湿润的感觉,周围的一切似乎像蒙上了一层怎么也干不了的水汽。

她哼着歌,透过城堡那扇半透明的磨砂质感的窗户窥探外面灰色的云,一只水壶随着她的手势漂浮在绿色植物的上方,点点头倾洒下清澈又纤细的水流。彼时的她正一边浇着花一边看书,上了年纪的书页每被翻动一次就会发出脆弱的声音,在细碎的雨声下,城堡里只会偶尔响起她带着回音的哼歌声,这该是多么一个温馨放松的午后——假如没有突然闯入、尖锐地破坏了这片宁静的人的话。

几乎是重到能让柜橱里那几个茶杯瞬间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敲门声,嘉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随着那粗鲁的锤门声的节奏一起跳了几下,工作到一半的水壶明显是被吓了一跳,从壶嘴漏出几滴落在盆栽旁的地板上。

是人类的气味,嘉然的眉头更皱了,虽然她早猜到了,没有礼数、不晓得尊卑贵贱的人类,只有这种无知又傲慢的生物才敢在这种时候轻易地扣响这座城堡的大门。

她抬了抬手,这座古老的建筑像蓦然于沉寂中苏醒了一样睁开眼睛,那扇厚重巨大的石门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轰隆隆”地敞开了。

雨声一下子抓住缝隙疯狂往城堡里钻,热烈的噼啪声,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瞬间被扔进了某个沸腾的油锅。门外的人形颤抖着——明明是他扣响的这扇门,为什么现在只是干干地站在那不肯挪动一步呢?嘉然不解,脚尖蹬地想靠近他,那灰头土脸浑身湿透的男人却一脸惊恐地浑身抽搐了一下,全身四肢极不协调地扭转过去,迈着滑稽的步子脚底打滑地跑了。

人类真的很讨厌啊,莫名其妙来敲门又一言不发地转身跑掉了,真的很没有礼貌。

她是这座潮湿的城堡的主人,是方圆几千里内唯一一个不老不死的魔女。嘉然已经蜗居在这很久很久了,具体有多久她也不会刻意去记、去想,反正无论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她的过去都是一片无聊又枯燥的白——没有魔女会觉得同几个会说话的茶杯、几盆一遇干旱就疯长的绿植、还有这座沉默呆板的石头城堡一起生活会有多有意思,虽然她还有一个久未打理、杂草丛生的后花园和一片干净漂亮的湖泊。她已经待在这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自己当初是如何出现在这个世界、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石门再次“轰隆隆”关上,一个长得像被捋直的臭鼬尾巴的拖把贼头贼脑地探出细长的上半身,看了眼转身往屋内走去若有所思的主人,一下子扑到刚才放进来的那滩雨水上狠狠地贴着地摩擦起来。

外表娇小、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魔女挥挥手将书放回缺了一个口子的书架,不知从哪层柜子里掏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水晶球,几近透明的玻璃质体在触碰到她柔软手掌的瞬间散发出微弱却不得忽视的光亮。随着魔力的输送,光芒渐渐包裹住手指顶端,她的脑中,色彩被针线牵引似的编制成块,慢慢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被魔女召唤出来的乌云淋成落汤鸡的男人双脚不听使唤似的一路连滚带爬,他沿着没有青草覆盖的路往城堡相反的方向跑,身后留下一深一浅不成串的脚印。

跑跑停停大概半个钟头,男人才终于停下,靠着一颗粗壮的树如跳上岸边的鱼一样鼓动着腮帮子大口喘气,前面是一座不大的村落,稀疏坐落着低矮的平房,看上去并不坚固的屋顶似乎被风轻轻一吹就倒。

看着甚至不如一个蚁群的巢穴壮观。人类不过是比蚂蚁活得久了一点,聪明了一点,可以说话,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差别了。魔女的思想是凌驾于生物之上的傲慢,她也确实有傲慢的资本,她像是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就算全世界的火山同时爆发、岩浆凝固所有海水、所有生物都被火光吞噬殆尽,就算这个世界毁灭,她也不一定会死。